2013年12月8日 星期日

《淚與笑》

(一)《淚與笑》跋 葉公超

內容: 

讀馭聰的文章每令人想起中世紀時拉丁讚美詩裡一句答唱:Media vita in morte sumus。「死」似乎是我們亡友生時最親切的題目,是他最愛玩味的意境。但他所意識到的「死」卻不是那天早上在晨光晃耀之下八名綠衣的槓夫把他抬了出去的那回事,那場不了自了的結局原沒多大想頭,雖然我想他也知道是終不免於一次的,他所意識到的乃是人生希望的幻滅,無數黃金的希望只剩下幾片稀薄的影子,正如他自己在「破曉」裡所說:「天天在心裡建起七寶樓台,天天又看到前天架起的燦爛的建築物消失在雲霧裡,化作命運的獰笑,彷彿『亞儷斯異鄉遊記』裡所說的空中一個貓的笑臉。」讀者也許因此就把他看做一個悲觀者,或相信命運說者,我卻不這樣想,至少我覺得無需拿這些費解的名詞來附會他。從他這集子裡我們就可以看出他是個生氣蓬勃的青年,他所要求於自己的只是一個有理解的生存,所以他處處才感覺矛盾。這感覺似乎就是他的生力所在,無論寫的是甚麼,他的理智總是清醒沉著的,尤其在他那想像洶湧流轉的時候。他自己也曾說過:「在上帝創造世界之前,宇宙是黑漆一團的,而世界的末日也一定是歸於原始的黑暗,所以這個宇宙不過是兩個黑暗中間的一星火花……但是了解黑暗也不是容易的事,想知道黑暗的人最少總得有個光明的心地,生來就盲目的絕對不知道光明與黑暗的分別,因此也可以說不能了解黑暗。」惟其心地這樣明白,所以他才能意識到「……所謂生長也就是滅亡的意思。」這點他在「善言」,「墳」,「黑暗」裡說得最透徹,這裡也無需我再來重覆。他對於人生似乎正在積極的探求著意義,而壽命卻只容他領悟到這裡生長的意思,不過單就這一點的真實已足夠我們想念他的了。 
   
  馭聰平日看書極其駁雜,大致以哲學和文學方面的較多。有一次他對我說,他看書像Hazlitt一樣,往往等不及看完一部便又看開別部了,惟有LambHazlitt的全集卻始終不忍釋手。在這集子裡我們也可以看出他確是受了LambHazlitt的影響,尤其是Lamb那種悲刻的幽默(tragic humour)。以他的環境而論,似乎不該流入這種情調,至少與他相熟的人恐不免有這樣想的。我想這倒不難解釋。所謂「環境」或「生活」實在是沒有定義的東西,因為我們與外界的接觸往往產生含有極端複雜經驗,這些經驗所引起的反應更是莫測深淺的問題。幼稚的心理學至少可以令我們相信它這一點點的虛心。Wordsworthlow living and high thinking當然是很可能的,不過也只是一種可能的化合,反之固未嘗不可,但亦未必必然。這話,讀者要明白,全是活人閒著為理論而說的,其實馭聰的生活何嘗真是high living。他的文章可以說是他對於人生的一種討論,所謂人生當然是只限於他經驗裡所意識到的那部分。經驗有從實際生活中得來的,有從書本子得來的;前者是無組織的,後者乃經過一種主觀情感所組織的。在一個作家的生活中大概這兩種經驗是互相影響著。它們如何的互相影響即是一個作家如何組織他的經驗的問題。關於這點,似乎沒有詳論之必要。我要簡略的說明這些,因為我感覺馭聰對於人生的態度多半是從書裡經驗來的,換言之,他從書本裡所感覺到的經驗似乎比他實際生活中的經驗更來得深刻,因此便佔了優勝。這種經驗的活動也曾產生過偉大的作家,雖然馭聰未必就因此而偉大。所以,我覺得他的文章與他的生活環境並不衝突;他從平淡溫飽的生活裡寫出一種悲劇的幽默的情調本是不希奇的事。 
   
  馭聰作文往往興到筆流,故文字上不免偶有草率的痕跡,唯寫「吻火」,「春雨」和最後這篇論文卻用了些功夫。「吻火」是悼徐志摩的。寫的時候大概悼徐志摩的熱潮己經冷下去了。我記得他的初稿有二三千字長,我說寫的彷彿太過火一點,他自己也覺得不甚麼滿意,遂又重寫了兩遍。後來拏給廢名看,廢名說這是他最完美的文字,有爐火純青的意味。他聽了頗為之所動,當晚寫信給我說「以後執筆當以此為最低標準。」Lytton Strachey這篇論文是他的絕筆。他最後那一年很用心的去看了許多近代傳記作品,尤注意StracheyMaurois二人的方法,因為他自己也想開首寫一本長篇的傳記。Strachey死後,他又重把他的作品細讀一遍,然後才寫成這篇,前後大致用了三四個月的工夫。悼Strachey的文章,長篇的,我在英法的刊物上也看過四五篇。(大概只有這多吧,)我覺得馭聰這篇確比它們都來得峭覈,文字也生動得多。我希望將來有人把它譯成英文,給那邊Strachey的朋友看看也好。 
   
  馭聰的翻譯共有二三十種。我聽說他所譯注的「小品文選」及「英國詩歌選」都已成為中學生的普通讀物。我是不愛多看翻譯的人。他的也只看過這兩種,覺得它們倒很對得起原著人。他的遺稿中有半本Lord Jim的翻譯及零星隨錄數十則,其餘的他都帶走了。 
   
  二十二年除夕葉公超謹跋


(二)《淚與笑》序 廢名

内容: 
 
秋心之死,第一回給我喪友的經驗。以前聽得長者說,寫得出的文章大抵都是可有可無的,我們所可以文字表現者只是某一種情意,固然不很粗淺但也不很深切的部分,今日我始有感於此言。在戀愛上頭我不覺如此,一晌自己作文也是興會多佳,那大概都是作詩,現在我要來在亡友的遺著前面寫一點文章,屢次提起筆來擱起,自審有所道不出。人世最平常的大概是友情,最有意思我想也是友情,友情也最難言罷,這裡是一篇散文,技巧俱已疏忽,人生至此,沒有少年的意氣,沒有情人的歡樂,剩下的倒是幾句真情實話,說又如何說得真切。不說也沒有甚麼不可,那麼說得自己覺得空虛,可有可無的幾句話,又何所惆悵呢,惟吾友在天之靈最共歎息。古人詞多有傷春的佳句,致慨於春去之無可奈何,我們讀了為之愛好,但那到底是詩人的善感,過了春天就有夏天,花開便要花落,原是一定的事,在日常過日子上,若說有美趣都是美趣,我們可以「隨時愛景光」,這就是說我是不大有傷感的人。秋心這位朋友,正好比一個春光,綠暗紅嫣,甚麼都在那裡拼命,我們見面的時候,他總是燕語呢喃,翩翩風度,而卻又一口氣要把世上的話說盡的樣子,我就不免於想到辛稼軒的一句話,「倩誰喚流鶯聲住」,我說不出所以然來暗地嘆息。我愛惜如此人才。世上的春天無可悼惜,只有人才之間,這樣的一個春天,那才是一去不復返,能不感到摧殘。最可憐,這一個春的懷抱,洪水要來淹沒他,他一定還把著生命的槳,更作一個春的掙扎,因為他知道他的美麗。他確確切切有他的懷抱,到了最後一刻,他自然也最是慷慨,這叫做「無可奈何花落去」。孔子曰,「朝聞道,夕死可以矣」。我們對於一個聞道之友,只有表示一個敬意,同時大概還喜歡把他的生平當作談天的資料,會怎麼講就怎麼講,能夠說到他是怎樣完成了他,便好像自己做了一件得意的工作。秋心今年才二十七歲,他是「齎志以歿」,若何可言,哀矣。 


若從秋心在散文方面的發展來講,我好像很有話可說。等到話要說時,實在又沒有幾句。他並沒有多大的成績,他的成績不大看得見,只有幾個相知者知道他醞釀了一個好氣勢而已。但是,即此一冊小書,讀者多少也可以接觸此君的才華罷。近三年來,我同秋心常常見面,差不多總是我催他作文,我知道他的文思如星珠串天,處處閃眼,然而沒有一個線索,稍縱即逝,他不能同一面鏡子一樣,把甚麼都收藏得起來。他有所作,也必讓我先睹為快,我捧著他的文章,不由得起一種歡欣,我想我們新的散文在我的這位朋友手下將有一樹好花開。據我的私見,我們的新文學,散文方面的發達,有應有盡有的可能,過去文學許多長處,都可在這裡收納,同時又是別開生面的,當前問題完全在人才二字,這一個好時代倒是給了我們充分的自由,雖然也最得耐勤勞,安寂寞。我說秋心的散文是我們新文學當中的六朝文,這是一個自然的生長,我們所欣羡不來學不來的,在他寫給朋友的書簡裡,或者更見他的特色,玲瓏多態,繁華足媚,其蕪雜亦相當,其深厚也正是六朝文章所特有,秋心年齡尚青,所以容易有喜巧之處,幼稚亦自所不免,如今都只是為我們對他的英靈被以光輝。他死後兩週,我們大家開會追悼,我有輓他一聯,文曰,「此人只好彩筆成夢,為君應是曇招華魂」,即今思之尚不失為我所獻於秋心之死一份美麗的禮物,我不能畫花,不然我可以將這一冊小小的遺著為我的朋友畫一幅美麗的封面,那畫題卻好像是最潦草的墳這一個意思而已。 
   
  二十一年十二月八日

漫談梁遇春





梁遇春(19061932),民國初年一位如詩人濟慈[1]般早逝的作家,得年二十七。[2]畫像裡的梁遇春看來面容飽滿,方正而帶著福相,二十幾歲的他「將有一樹好花開」,正暢飲著年華的春醪,不料,時疫卻奪去了他的性命。梁遇春雖逝,但他在我閱讀時一次次地復活,彷彿他在現實世界的死只是詼諧的玩笑。我猜,赤心的靈魂被梁遇春藏在文字的縫隙之中,他正摀著嘴、忍著笑,等你來發現他的躲藏。


關於梁遇春

簡述生平

梁遇春,筆名秋心、馭聰。1906年生福建的一個知識分子家庭,1928年於北京大學英國文學系畢業,為葉公超的得意門生。梁遇春受到恩師葉公超影響而涉獵英美文學,尤其專攻英國文學,之後與葉公超進入上海暨南大學教書。[4]梁遇春為當時的一個文科天才,跨足寫作與翻譯,但因為早夭而只留下了《春醪集》、《淚與笑》兩本集子、雜誌《新月》的數篇專欄(「海外書話」)、數本英國小品文與各國小說的翻譯和幾篇短札,而他的所有作品裡,以《英國小品文選》的翻譯流傳、影響最廣闊。[5]梁遇春最後在1932年得了急性猩紅熱,六月過世於北平。

時人評價

當時後各作家對於梁遇春的評價多半是感嘆他的英年早逝,中國不但是失去了一位可愛幽默的散文家,也失去了一位出色而重要的譯者。以下我將分別檢選與簡述葉公超、廢名、胡適、郁達夫、溫源寧等人對梁遇春的評價。

梁遇春的老師葉公超在《淚與笑》的跋裡感傷的寫下「他對於人生似乎正在積極的探求著意義,而壽命卻只容他領悟到這裡生長的意思,不過單就這一點的真實已足夠我們想念他的了」,除了對他的學生追憶外,也說明梁遇春的人生經驗有限,書寫仍有幾分稚青、草率,但卻不失風格與想法。而葉公超也讚賞梁遇春在《英國小品文選》、《英國詩歌選》譯本所下得紮實功夫,言其不愧對原著。[6]

他的友人作家廢名[7]在《淚與笑》的序裡寫道,他(梁遇春)並沒有多大的成績,他的成績不大看得見,只有幾個相知者知道他醞釀了一個好氣勢而已。但是,即此一冊小書,讀者多少也可以接觸此君的才華罷」,又言「我捧著他的文章,不由得起一種歡欣,我想我們新的散文在我的這位朋友手下將有一樹好花開」。廢名曾和梁遇春為北大英文的同窗友人,爾後辦了《駱駝草》的雜誌,並向梁遇春邀稿。梁最後的《淚與笑》的集子,便是葉公超與廢名等人在梁遇春過世後所編輯的。廢名對於梁遇春有著很高的評價,他在序言裡稱梁的文章有一種學不來的自然、玲瓏多態如六朝文章的氣質。同胡適、葉公超一樣,都感嘆了梁遇春的早逝和中國文壇明星的殞落。[8]

胡適在梁遇春所譯的《吉姆爺》[9]編者附記裡,胡適稱梁為「一個極有文學興趣與天才的少年作家」,並為康拉德的作品失去了一位優秀譯者而發出感嘆。

郁達夫則在《中國新文學大系散文二集序》裡稱梁遇春為「中國的愛利亞(伊利亞)」。伊利亞是作家查裡斯˙蘭姆[10]的筆名,而蘭姆為梁遇春生前最景仰的英國散文家。梁曾多次翻譯蘭姆的文章介紹給中國讀者,[11]並有著如蘭姆般的幽默書寫筆法而深受歡迎。而這套《中國新文學大系》是在梁遇春去世後的三、四年出版的,郁達夫寫下此言也是對梁的悼念、評價與定位。

而溫源寧[12]先生曾在《不夠知己》書寫梁遇春,裡頭提到「遇春寫得不多,一不散文集《春醪集》和幾本翻譯作品就構成了全部。但是他的影響,還可以從當代傑出作家某些散文懇摯親切的氣息和清新淡雅的筆調中辨認出來。」一方面祭悼了梁遇春的死,二方面也為他在散文裡傑出的文筆和現實裡對人的態度感到欽佩。

我看梁遇春

        「所以在這急景流年的人生裡,我願意高舉盛到杯緣的春醪暢飲。」
-梁遇春,《春醪集》序


我尤其喜愛<「春宵」一刻值千金>裡面所寫到的「遲起的藝術」──「遲起不僅是能夠給我這甜蜜的空氣,它還能夠打破我們結結實實的苦悶。人生最大的憂愁是生活的單調。悲劇是熱鬧的,怪有趣的,只有那些不生不死的機械式生活才是最無聊的。遲起真是唯一救濟方法。你若使感到生活的沉悶,那麼請你多睡半點鐘(最好是一點鐘),你起來一定覺得許多要幹的事情沒時間做了,那麼是非忙不可」。[13]雖然這樣的說法看來是過於戲謔,但未嘗不值得去思考,有時候換個觀點想事情總是有趣。梁遇春讚賞以「流浪漢」的觀點來看事物,在「談流浪漢」這篇,說到「他們是大個頑皮小孩,可是也帶了小孩的天真。他們腦裡存了不少奇奇怪怪的幻想,滿面春風,老是笑眯眯的,一些機心也沒有。」[14]我想梁遇春就是以這樣的觀點與心情在寫他的文章。而我喜歡的就是這樣一種筆調,有著少年人的青春傲氣,但也不會因此衝動;有著中年人的穩重,但不因此暮氣沉沉;有著老年人的洞察,但不會因此搬弄。

梁遇春在英國隨筆的翻譯裡所得到的養分也是讓他文章傑出的一個原因。比如翻譯蘭姆有趣的<一個單身漢對於結了婚的人的行為的怨言>,裡面蘭姆直言了他的抱怨、觀察和反諷,像極了梁遇春在《春醪集》詼諧的口吻。還有翻譯哈茲里特的<死的恐懼>,也可知道梁遇春寫<人死觀>的素材和想法來源。我很喜歡梁遇春在他的文章裡的引用,雖然有人評曰他有掉書袋的意味、無法再用典引入更深的境界,但是我自己以為在書寫裡最重要的就是那活潑性,梁遇春的引用是活的、是可愛的,他的如數家珍就像是在和老友談話,有一種爐邊閒談的性質,在讀者看來是令人舒暢的。

結語
       
可惜我對梁遇春的散文、譯文都還是初步了解,不過寫這篇作業也是為我自己開一個研究梁遇春的頭。人常言梁遇春所留下的作品並不多,但如果把翻譯視為一種再創造,那麼他的作品可不只是兩本集子。光是「海外書話」就有二十七篇,其他的翻譯作品(小品文等)也有五十餘篇,創作量仍十分巨大。

總而言之,梁遇春的才華並不因他的早逝而減少光芒,雖然我們都會去猜想若是他能久活必能成為文壇不墜之星,但是他青春所展現出來的氣質和筆法都是當時候人所學不來的,在後世也難能找到這樣信手拈來、充滿趣味和觀點新穎的作品。我們所能做的就是仔細閱讀他所留下來的作品、發現裡面的各種有意思的談論,然後想像著他興奮的捧著稿子給你看,眼睛明亮的看著你。這時,你會不禁感嘆著──阿,文學在他手上已有一樹的含苞待放了阿。不過,梁遇春把最美的花朵,開在你的心裡。

推薦書籍

《梁遇春散文全編》(吳福輝編,一九九三年版
《梁遇春散文集》(台北:洪範書局,1979



[1] 約翰˙濟慈(John Keats, 1795-1821),為著名十八世紀浪漫派詩人,但英年早逝,得年二十六。
[2] 廢名在《淚與笑》中言梁遇春得年二十七。
[3] 《梁遇春散文全編》,吳福輝編,(浙江大學出版社浙江1992
[4] 實際上是葉公超到暨南大學任教,找了剛畢業的梁遇春作他的助教。當時後梁遇春有「少年教授」的美譽。可以參考《關於廢名》(眉睫,(紅螞蟻圖書有限公司台北2009))p.63
[5] 葉公超在《淚與笑》跋裡寫到梁遇春所翻的英國小品文選、英國詩歌選皆成了當時中學生的讀物。
[6] 參考附錄一。
[7] 廢名,本名馮文炳,北大英文系畢業。著有《竹林的故事》等,並與馮至在1930年合辦《駱駝草》,由廢名主編,馮至當助手。但《駱駝草》半年後就停刊了。
[8] 參見附錄二。
[9]《吉姆爺》是康拉德的小說,原本是由梁遇春翻譯,但不料急病去世,最後由袁家驊完成翻譯。請參考《吉姆爺》(商務印書館,北京:民三十三)的編者附記,節錄引用一段:「梁遇春先生發願要譯康拉德的小說全集,我極力鼓勵他作此事,不幸梁先生去年做了時疫的犧牲者,不但中國失去了一位極有文學興趣與天才的少年作家,康拉德的小說也就失去了一個忠實而又有熱心的譯者,這是我們最傷心的。」
[10] 查理斯˙蘭姆(Charles Lamb, 1775-1834),英國隨筆散文大家,亦寫詩及莎劇評論,筆名伊利亞,以《伊利亞隨筆集》聞名。參考《伊利亞隨筆》(網路與書出版社,台北:2007
[11] 講的最詳細的莫過於梁遇春所寫的<查理斯˙蘭姆評傳>。
[12] 溫源寧(1899-1984),翻譯家、作家、外交官。曾在《中國評論周報》的專欄「人物誌稿」,最後挑了十七位作家(包括梁遇春)書寫成《不夠知己》一書。(參考維基百科「溫源寧」詞條)
[13] 收錄於《春醪集》,p.109
[14] 收錄於《春醪集》,p.90

2013年12月6日 星期五

死前之語

林意真
(台灣大學歷史系學生)

引用請標明出處

刊登在世界南島學術研究計畫辦公室
http://worldaustronesia.ntu.edu.tw/

Words Before Dying  — a Micronesian Oral History, from Hawaii 

報導來源:Civil Beat
報導記者:Chad Blair
採訪地點:Hawaii      
出刊時間:9/24/2013

一、    報導摘要

    今年74歲的楚克(Chuuk)人Sisan Suda(生於1939年)現居夏威夷的Honolulu(檀香山),不久前自費出版了一本書My Oral History of Micronesia。為了替新書做宣傳,他連絡上之前採訪過他的Civil Beat記者,在採訪中娓娓道來他的故事。Suda向記者坦承自己來日不多,希望透過自己與這本書來談西方殖民勢力帶來的unpleasant things(令人不開心的事情),並且試著做出批判和思考。


(人:Sisan Suda;攝:Chad Blair;來源:Civil Beat

(一)        核子試爆與多氯聯苯(PCBs

    Sisan Suda罹患了腎臟癌,關於得癌的原因他推測大約有兩個可能來源──19401950年代美國在馬紹爾群島(Marshall Islands[1]進行的大量核子試爆,[2]1960年代為美國政府工作時意外接觸大量多氯聯苯的影響。Suda沒有直接證據證明自己的癌症就是這兩個因素造成。


(來源:網路資料)

    Suda有許多身邊的親朋好友(楚克島人)死於癌症,或者孩子天生帶有缺陷,甚至Suda自己的第一任妻子也在三十年前死於癌症。近期有大量的資料指出了癌症及其他疾病與核爆測試和多氯聯苯的關連性。2009年一份夏威夷大學的研究指出,美國在馬紹爾群島的核子試爆釋放了108,469噸的輻射量,而在日本投下原子彈所釋放的輻射量則是36噸。且研究進一步指出試爆對土地和農產品造成了污染,初步分析指出有26種癌症都與之相關。密克羅尼西亞攀升的罹癌率、先天畸形、糖尿病亦與之脫不了關係。


Sisan Suda and his first wife, Susanna Camacho SudaSuda的第一任妻子;來源:Civil Beat

    而另一種致癌因子多氯聯苯曾在1960年代被美國在北馬里亞納群島的首府塞班島(Saipan)上使用,彼時塞班島屬於美國的太平洋群島託管地(Trust Territory of the Pacific Islands)之一。1939年出生楚克島的Suda在核爆輻射的危險中成長,而在這段美國於塞班島雷達基地使用致癌化學物質多氯聯苯的期間,又剛好在這工作,他本人堅稱他與他的朋友們是被美國政府當做了實驗品。但Suda在採訪裡強調,他說出自己的故事、出版書籍並無意作為向美國政府要求賠償的宣戰旗幟,他的目的是要讓世人知道這些事情的來龍去脈



Cover of My Oral History of Micronesia,書籍封面;來源:Civil Beat

(二)360年來「Unpleasant Things

My Oral History of Micronesia以英語[3]寫成,描述360年來西班牙、德國、日本陸續的殖民,以及之後美國的託管制度與COFACompact of Free Association,自由聯合協定加諸於密克羅尼西亞的unpleasant things為主題,以批判的角度(而非一味譴責)重新省思外來勢力對密克羅尼西亞長久以來的干涉。這本書可以個人的生命歷程視之,而書寫者躍然紙上的性格顯示出了他的反思力度與視野之廣。大洋洲的主體性在這個七旬楚克老人身上嶄露無遺,也讓人更加好奇他的生命歷程──他是一個極為特殊的案例,還是大洋洲居民的當地意識已漸漸覺醒?

你可以在他的文字中發現驕傲(Pride),當他為密克羅尼西亞的政府組織自豪,指出其有效團結島嶼,建立足以抵抗基督教入侵者的穩固;他亦謙虛地承認自己的不足,坦承自己的英文表達能力力有未逮。這本書特點中的歷史性可以從他對殖民者所為的回顧中發現,他在一段文字中略帶諷刺的指出西班牙殖民者在塞班島上不只根除了人還根除了可可樹;大膽的預測亦可見於書中,他指出當陸地上在的人們把陸地上的資源用盡後,所有國家將轉向海洋尋找生路。他毫不留情地揭發了美國中情局對密克羅尼西亞議會的監聽;在訪問裡他也用一種「反諷的讚美」來說明美國的作為──將美國在馬紹爾的核子試爆形容為「成功地將兩個環礁珊瑚島一點痕跡也不留地抹除」。

     而在報導中,記者依Suda的意願打出廣告:「這本百餘頁的書只要23塊錢(20元是印刷費用,3塊是運費,價格實在合理),只要打給Suda或寄電郵給他就可以買到。」[4]

     報導最末,記者提出了自己在採訪後思考的問題,並邀請讀者一起思考:「你對外來者在密克羅尼西亞歷史上扮演的角色知道多少?我們在道德上對他們(密克羅尼西亞人)有所虧欠嗎?(What do you know about the role of outsiders in Micronesian history? Do we owe them a moral debt?)」。也一起想一想吧!

二、    問題思考

    在我們做新聞報告的時候也有出現一些問題,比如說如果Suda想讓他的書能夠更加流通、廣為人知(從他接受訪問這件事情就可以看出他有想要推廣他的書、想為人知的野心),那他為什麼沒有把書拿到夏威夷大學、南太平洋大學等大學出版他的書?[5]還有為什麼Suda會認為馬紹爾群島上的核爆會影響到楚克島呢?[6]為什麼Suda不想向美國尋求賠償?那訪問的記者應該是很了解此事(包括Suda的書、親自訪問Suda)的人,那為什麼就特別要問這兩個問題,他的問題反映了什麼?他想要我們去思考什麼?為什麼要我們去想到「moral debt」(道德虧欠)的部份?那做為同樣受到殖民影響的台灣人民要怎麼去思考密克羅尼西亞的「unpleasant things」?他們為什麼會認為是「unpleasant things」?密克羅尼西亞人究竟在殖民的過程受到了什麼影響,而延續至今又是什麼狀況?我們真的有用過他們的角度去思考整件殖民、戰爭的事情嗎?

        我們想到的問題非常多,這裡無法一一列舉。我們想說的是,從這樣一則的報導實在可以看到很多有趣的層面,若是仔細去思考,其實在歷史的進程裡我們忽略掉許多事情、面向與觀點。「同理心」應該是我們現代人在思考事情的一個很重要的態度,歷史總是延續至今影響著我們,過往並不是夢魘,我們不需要以一種咒罵的方式去面對它,而是該理性的思考這整個歷史的來龍去脈、原因和影響,這種理性思考就是去問「為什麼」。

    當我們面對這樣的一則報導,如果只是簡單的讀過去、只是「知道」這件事情,那麼一點意義都沒有。真正我們要做的是去發掘問題,讓問題和你從報導獲得的知識在你腦袋中重新再生,在你的世界成為真正的活體,那才有意義!歷史的建構本是活的,曾經生命在裡面拼命掙扎、面對、對抗,千萬別忘了,Suda這個老人還在向大眾提問──密克羅尼西亞可不只是個名詞!



[1] 楚克島到馬紹爾群島的距離大約就是台灣到日本的距離。楚克島在馬紹爾群島的西邊。
[2] 可以參考在youtube上有關核爆的影片,就可以發現美國在密克羅尼西亞地區引爆了不少核彈。https://www.youtube.com/watch?feature=player_embedded&v=LLCF7vPanrY
[3] 楚克島人的口述歷史用英語寫成實屬不易。
[4] Sisan Suda can be reached at (808) 954-1092. You can also write Liza or Zarrin Suda, 412 Bender Avenue, Apt. 5715, Humble, Texas, 77338, or call (832) 971-9625
[5] 也許我們可以從另一本書描述的狀況去了解這種情況(簡單摘要):ㄧ般在島上出版書很困難,除了自費,要不就靠ㄧ些基金會,或者南太平洋大學的所羅門中心...等文化機構資助出版,但這一切要很有耐心去等待,因為機構的經費有限,而且申請出版書的作者也不少。(《南太平洋的明珠:掀開所羅門面紗》p.133,秀威出版,2010)而我們從報導中知道Suda來日不多,如果他要給這些大學出版社出版,那麼他可能等不到出版的那一日,那還不如自費出版,再去想辦法做宣傳(比如說接受對此有興趣的記者訪問,順便推銷自己的書)。
[6] 我們猜測如下:因為北半球在赤道附近吹的是東北信風,而馬紹爾正好在楚克島的東北方,所以核爆出來的物質是很有可能吹到楚克島。

2013年12月5日 星期四

故事接龍三篇

第一篇

這是一個女巫的故事,殺了所有未交報告的人。
覺得獵奇嗎?不,這是事實,因為我就是那在死線之中望向振興草皮者,
那巨大裂縫即將被填裝的骷髏。
(來源:illustration)


振興草皮底下埋的都是沒有寫報告的人。 你注意底下,那隆起的部份也許就是你的同學。
有沒有發現,他們的東西還留在某處,他的筆記紙還夾在你的資料夾裡,可是他不見了。沒有人去關心。
那是一個未放暑假的炎熱的夏夜,一個熱浪的高潮。 夜晚的月,異常肉紅的綻放在低垂的天幕上。你看見幢幢黑影,往振興草皮移動。它們腳步輕盈,謹慎的抬腳又放下,卻帶有一點狂喜。月光拉長了他們的影子,像是夢境的邊緣躡腳走過的蜘蛛殘影。我害怕,但好奇跟了過去。我躲在柏樹的背後,透過葉和枝枒的縫隙屏息等待的與這黑夜相襯的詭異。黑影開始聚集,慢慢捲成一個人,她的黑捲髮在夏夜裡流動,被月光粼粼的照著。她的雙手伸出,拿著權杖般的東西往地面上一敲--一條裂縫劈開了振興草皮,裡頭反射著如星光般的閃爍。
突然,月亮被烏雲所遮蔽,剎那一片黑暗,毫無聲響。 我緊張的摀上了自己的嘴,靜待這一切的發生。

第二篇

某一種神的奉獻,食物和蜂蜜

「我要殺了他。」 「送瓶酒好了。」
我把紅酒倒入水槽內,緩緩的看著紅色的汁液流出。我多希望這是你的血。
這幾年我竟然會天真到將你說的每個字都奉為圭臬,我甚至不惜在夜裡挖下我孩子的眼珠來做為奉獻神的祭品。那孩子在黑夜裡黑窟窿的盯著我看,我懼怕的掐死了他。我逃開了房間,在浴室裡把慌亂地把塞了眼珠的瓶子裝滿了食鹽水,然後快步離開這個可怕的地方,我甚至不敢稱之為家。
顫抖的握著玻璃瓶,寒風吹著我的面頰,我右臉幾乎麻木的無法知覺。我挖了我親生小孩的眼睛,「這不是夢吧,」我看著那瓶子內被折射扭曲的雙眼。黑夜與冬天同時降臨,這孩子的黑窟窿瞧著我看,我懼怕這一切。 但神會解救我的,這是考驗。
但自從那件事之後,我就恨你讓我將自己孩子的雙眼挖下祭奉給你,讓我始終背負著殺了他的罪惡在世間活著,讓我害怕面對黑夜的一切和這世界的巨大窟窿。是你,是你!是你讓我背叛了神,你這卑鄙的人! 我的牙齒止不住的打顫,全身突然狂喜,我要殺了你,我殺了你! 我把紅酒瓶裝了特製的毒藥,還有硫酸鹽。哈,哈哈!是阿,我要讓你的內臟溶解,形成巨大的紅色窟窿,讓你在這窟窿內掙扎,讓你痛苦的無法啜泣。 你這個騙子,我要用你的血重新祭拜我的神。

第三篇

《湖畔春光》
我很好奇大眾會怎麼將這故事結尾。
看過《湖畔春光》嗎?
突然法蘭克有一個對話者,那就是你,讀者你可以遊走於他的心間。

早晨的陽光從山頭另一邊斜照進湖裡,流動的水粼粼的閃著光。
我開進了旁邊的空地,把車子隨意的停在大樹下,很有精神的關上了門。其實今天有點興奮。我穿著短褲、紅色的緊身上衣和一雙新買的白色帆布鞋,帶著我的浴巾快樂的走進通往湖邊的樹林裡。看起來就是要渡假,對吧?對,你想得沒錯,我是來享受這短的不得了的假期,當然,不只是享受那美好的風景。你會懷疑我這突然忍不住的發笑,對,我無法詳細告訴你我有多期待來這裡度假。
陽光真得很好,這幾天看了氣象預報都是好天氣,夏天本就該是如此,雖然我也只能享用短短的三個禮拜。恩,你也知道,一個人生活總是不好過。自己刷牙,自己做早飯,自己打領帶,自己解決生理需求……。獨自入眠和睜開眼睛都不是一件有趣的事,我總想著有人能抱著我入睡,看著我睜開眼,那一定很舒服。是阿,我總是在想這些,連工作的時候也在想。這不是什麼正經事,可是我一晃神就會神遊到各種綺想當中。其實我也有在尋找人,但不巧的是我老是愛上死會的。
所以我來這湖畔,渴望一點春光。

你又開始質疑了,你說我看來不像是會來湖畔獵豔的人。恩,是阿,我的確也不常來這裡,但自從去年夏天知道了這個場所後,我就停止不了自己來這湖畔的衝動,我總是尋求更多身體上的愉悅,縱使我自身也深感罪惡。但你知道的,一個人生活總是不好過的。
等等,我先離開,我們之後在談。
他的身材真的好美,在陽光下身上的水痕閃閃發亮。多誘人。我無法克制自己去看著他,想著他。
但是有一天晚上,我看見他殺了人。我躲在樹叢裡,屏息待到了深夜。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