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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3月5日 星期六

失控的佔有欲

Michel Serres
失控的占有慾:人類為什麼汙染世界?
許多動物都會用惡臭難忍的尿液來標記自己的地盤。
從堅硬的物體走向柔軟的符號,從自然走向文化。具體來說,比起用排泄物,人們將更傾向於藉簽名來佔有,或者叫嚷、張貼、重複、寫下圖樣與文字;比起用血或尿,人們更傾向於名字的縮寫。
垃圾、圖像、聲音--物質與記號
軟符號的汙染?
為了將兩類事物分辨清楚,我們不妨來說明一下。首先,我所謂的硬的東西,指的是大型工業或巨無霸垃圾場,藉由地、水、火、風所釋放的固、液、氣三態殘餘物,讓大城市醜態畢露。所謂的軟東西,則指那些圖像,那些如海嘯湧現的文字、記號與商標,以致廣告,淹沒鄉村與城市,充斥公眾、自然與田野等空間。只看能量規模,垃圾與標記天差地別;然而就店屋的姿態、佔有的意圖而言,卻是同出一轍,都是共同的動物起源。......汙染則來自我們想要占有的意志,來自我們想要征服、擴占地盤的渴望。誰要是生出黏稠劇毒的湖水或是花花綠綠的海報,他就能確保地位不倒,沒有人再能取而代之,佔據這些地方。p.44
金錢與廣告的擴張,這兩者和汙染維持怎樣的關係呢?經過一張圖文並茂的海報前,那些影像與字母嗚橫地逼迫你去看,然而世界上的萬物卻卑屈地向你的感官乞求意意。後者請求,前者命令。我們感官創造世界意意。我們的產品則事先已有了意意,但乏味可陳。我們比較容易察覺人造物,因為它們較不精緻,近乎渣滓。圖像是畫作的渣滓,商標是文字的渣滓,廣告是視覺的渣滓,宣傳是音樂的渣滓。這些標誌將感知強加於人,輕易而卑鄙地遮住了更困難、更慎重、更無聲的風光;要世人對這些景致視而不見,它們往往就此消失無蹤;之所以如此,這是因為感知保存事物。要是人依然視事物如無物,就會把事物弄得更髒。......因此,誰要是用圖文並茂的海報弄髒空間,他就會偷走了大家的視野及風光,就扼殺了眾人的感知,以其盜竊的慣伎刺穿了眼前的景致。......標誌既表現世界,卻也消滅世界。海報上的繽紛彩圖妨礙我們看風景,可說是偷走、佔據、攫取、驅逐、謀殺了美景......同理,雜訊阻擋我們和鄰居談話,不讓我們聽他說畫,因此就掠奪了溝通。在大樓入口處中間,要是架設了一台永不中斷的電視機,就不會再有人交談,人人都朝螢幕看著、聽著裡驗放送的節目(根本就是承認自己再放尿!)佔據一切的關係。......聲音的強度塑造出極化的空間,使範圍內的一切引向聲音的來源。如今,嚷嚷著佔有的噪音無遠弗屆,因為那個極點既可移動,有時還是虛擬的,要行遍全世界又有何難。空間中的擴張不斷往全球膨脹。p.111-p.114
此處已非我的處所了。我已被逐出。
我們這些被附身的人。
社會學家研究謠言的時候,把它當作是噪音(通常是誹謗)在團體中傳播的現象。此外,更特別的是我們還有造謠的技術;藉由告示、海報、大聲公、媒體和廣告商懂得,也能夠散布謠言。這些帶窟窿的機器,我先前就把他們比做下體的器官;正因人類生性愛模仿,他們要不斷重複訊號,訊號就會不斷被重複,於是便做到急速擴張。這樣讓事物在空間擴散,就類似於暴力,也就是行為的糞汙:誰受了一拳,誰聽到一句話......就報以一拳,或報給人聽,如此沒完沒了。直到我們全都名副其實地被附身了(佔有):影像擴大機製造圖像垃圾,聲音擴大機製造言語渣滓,複誦擴大機製造思想渣滓......我們通通都被佔有了。總之,我們被聲色廢物附身了,而這些廢物,要兌換成金錢是那樣容易;而金錢,又是如此輕易地轉變成渣滓。我被附身了,我自己就變成我良知的渣滓。重複的噪音恍如暴力一般令人陶醉。我們都變成擴音器。聽聽現在流行的對話,每個人都反覆說著時興重複的話噢。同一個迴路,就把我們團團圍住。......這樣便造就了空間的主人。就空間來說是佔有世界,但同樣也是佔據社會關係。這樣便造就了世間萬物的主人,但同樣也造就了人際關係上的主宰。支配人類這物種的人,也就這樣佔有了人之所以為人者,即言談的智慧。從今以後,複製統御人間。你不再說話,不再表達,你將僅僅模仿他們的噪音。p.127-p.128
我們來做整體的結算吧。從前,上述的垃圾以其生硬,無情地打擊我們的身體和社會;液態、固態、可見的......可想像的、可分析的......聞得到氣味的。此外,其他垃圾也來攻城掠地,侵占我們的五官,如,標誌與柔和的廣播、文字與相片的衝擊、那些應當稱為罐頭音樂的嗡嗚嘀咕。科學方面:如果我們遵從熱力學、化學、甚至生物學,以及溫室效應,而且只試圖擺脫那些嚴重的危害,那麼,我們就會鼓勵所謂的乾淨工業與乾淨技術。然後我們就忘記那些圖像、色彩、音樂與聲響,同樣是髒污穢物,就像惡臭難聞的焦油瀝青,佔據的空間亦不遑多讓。硬汙染吞佔實實在在的世界;但同樣危險的事(若非更有害的話),軟汙染藏身於隱約的關係中、羞澀的意識中,從而佔據了人。這種軟東西時而無形,以硬東西一般的速度,覆蓋住事物和關係的空間;它霸佔了我們靈魂浪蕩的虛空。p.134-p.135
就文化面來說,佔有行為始於謀殺。p.168
租賃人,自由人也。

2015年12月21日 星期一

一些書籍的紀錄


一些書和紀錄-學士論文

理論-想法
Michael Freeman,《人權--跨學科的途徑》
Clifford Geertz,《文化的詮釋》
Ruti. G, Teite,《變遷的正義》
桑塔格,《旁觀他人的痛苦》
Pierre Nora
Paul Williams, ''Memorial museums''
Julian Spalding, ''The poetic museum: reviving historic collections''
Philp Smith,《文化理論面貌導論》
曹欽榮(白色恐怖-博物館)
傅大為,《亞細亞的新身體》
王德威,《歷史與怪獸--歷史,暴力,敘事》

白色恐怖相關期刊
臺灣史研究
台北市文獻會
台灣省文獻委員會
海峽評論
國史館館刊
中研院近史所
中研院台史所
台灣史料編纂小組
台灣民間真相與和解促進會
研究二二八事件小組
台灣人權促進會
吳三連台灣史料基金會


參考資料
張炎憲,《二二八事件責任歸屬研究報告》、《鹿窟事件調查研究》
《蔣中正總統檔案》又稱《大溪檔案》,檔案法/檔案局
《雷震全集》
《戒嚴時期台北地區政治案件口述歷史》

網站
檔案資源整合查詢平台
http://across.archives.gov.tw/naahyint/intro.jsp?id=DB3174

國史館:數位檔案檢索系統
http://ahdas.drnh.gov.tw/index.php

國史館,史料文物查詢系統
http://weba.drnh.gov.tw/index.jspx

國家發展委員會檔案管理局—國家檔案資訊網
https://aa.archives.gov.tw/index.aspx

中研院近史所-檔案館藏檢索
http://archives.sinica.edu.tw/

中研院台史所
http://tais.ith.sinica.edu.tw/sinicafrsFront/index.jsp

台灣舊照片資料庫
http://140.112.30.230/old_photo/
http://photo.lib.ntu.edu.tw/pic/db/oldphoto.jsp

台灣代表畫家
http://140.112.114.16/20000/


找資源:國史館、台大圖書館五樓特藏、台大數位人文中心



2014年3月31日 星期一

Nacirema的身體儀式

課程:研究報告與寫作
學生:林意真
文本:Body Ritual among the Nacirema

從標題來看,我們可以看到作者要探討「the Nacirema」這個部族的身體儀式。繼續依著文本往下看,可以看到作者他從此部族的起源、開創的神話英雄開始講起,建構起此部族的文化。此文化是由市場經濟的神祕追求作為核心,而從這文化開展出來的是對於身體的不信任,也就是身體會被疾病纏身。所以最重要的人物是巫醫(medicien men),利用強大的儀式來驅逐身體不好的傾向。我們可以看到作者大幅度的描寫這個部族對於身體與醫療之間互動,最重要的是要使身體純潔。我們可以看到符咒、魔藥的使用,聖水池的洗禮儀式,還有接下來講到的「嘴禮」(mouth-rite)在此部族的種種進行。我們可以看到作者交代了從文化衍伸出來的儀式,並且說明身體如何在這文化中被對待。然而,這個部族的儀式以「文明人」的角度來看待時卻顯得迷信、奇怪,甚至還有自我虐待的傾向,但若我們仔細檢視作者的意圖,可以看到作者是將美國文化「顛倒」過來講。而我們不禁會想問:「原始人是否也是被文明人顛倒過來的文明人?」


我們重新檢視這篇文章,作者透過部族的人們對於身體的不信任,描寫因之產生的身體儀式,並進一步的說明每一個儀式在社會中所對應的關係以及重要性。把美國的經濟追求、醫療問題、人們與身體的疏離性用神秘的追求、巫醫、洗禮(儀式)與殿堂、對於身體清潔的重視,和對於巫醫與傾聽者(listener)的依賴等語詞來書寫。講的是同一件事情,但是觀看的角度卻翻轉過來。所以除了上述的問題──「原始人是否也是被文明人顛倒過來的文明人」之外,還會想問:「那是否文明人所自認為的文明其實也是儀式/迷信/魔法的一種?」

參考文章:http://blog.sina.com.cn/s/blog_6593f6530101cmc9.html

2014年3月26日 星期三

王詩琅

一、生平

王詩琅,筆名王錦江,西元1908年生,台北市萬華人。1915入秀才王采甫書塾習漢文,後改入老松公學校就讀,課餘喜讀稗官野史及當時上海出版的新書,範圍包括文學、政治、社會、思想等。1927年,因參加無政府主義組織「台灣黑色青年聯盟」,被捕入獄;1931年涉及「台灣勞動互助社事件」,再度入獄。同年,加入日本人平山勳、上清哉等人創辦的「台灣文藝作家協會」。1934年加入郭秋生、廖毓文等人創辦的「台灣文藝協會」。並於19378月至19385月,代編過楊逵創辦的《台灣新文學》,其戰前文學作品都發表於此時。1937年七七事變後遠赴上海,在日本陸軍宣撫班工作,未及半載就返台。次年,再度被徵調往廣州,擔信廣東迅報社編輯。日本戰敗後,次年才返台,先後擔任《民報》編輯、《和平日報》兼任主筆、台北市文獻委員會及《台北文物》主編、台灣通訊社編輯主任、《學友》主編等職,1961年轉任台灣省文獻委員會編篡組長,編修台灣省通誌,1973年退休,仍任《台灣風物》編輯。1984年,獲第二屆台美基金會人文科學獎,同年116逝世於台北馬偕醫院。

二、年表

1908
226生於萬華。
1915
入秀才王采甫書塾。
1918
進入老松公學校就讀。
1923
公學校畢業。
1927
因參加無政府主義組織「台灣黑色青年聯盟」被捕。
1931
涉及「台灣勞動互助社事件」,再度入獄。
1934
參加「台灣文藝協會」。
1937
赴上海,在日軍陸軍宣撫班工作,不到半年即返台。
1938
赴廣州,擔任《廣東迅報》編輯。
1940
再婚。
1946
四月返台,擔任《民報》編輯,兼任中國國民黨省黨部幹事及台灣通訊社編輯主任。
1948
兼任《和平日報》主筆,撰寫社論。辭去國民黨黨部職務,參與台北市文獻會,主編《台北文物》。
1949
兼台灣通訊社編輯主任。
1955
辭台北文獻會,擔任《學友》及《大眾之友》雜誌主編。
1961
辭《學友主編》,任台北市文獻委員會編篡組長,修台灣省通誌,編《台灣文獻》。
1966
任《台灣風物》編輯。
1973
退休。
1977
《台灣史》由省文獻會出版,撰寫其中第八章<日據時代之台灣>
1979
於新公園跌倒,傷後不良於行。
1982
獲國家文藝獎。
1984
獲第二屆台美基金會人文科學獎。十一月六日晚十時,逝世於台北馬偕醫院。

三、著作

《台灣史》,盛清沂、王詩琅、高樹潘編著,臺北市:眾文,1988
《霧峰林家與臺灣的文化教育》,臺北市,王詩琅,2006
《霧峯林家之調查與研究》,王世慶、陳漢光與王詩琅撰,黃富三、陳俐甫編,臺北縣板橋市:林本源中華文化教育基金會,1991
《台北市誌》,王詩琅與王國藩主修,臺北市 : 成文,1983
《台灣口述歷史》,王詩琅與方豪紀錄,臺北市:國立臺灣大學歷史學系,1968
《台灣歷史故事》,王詩琅著,李欽賢圖,台北市:玉山社出版,臺北縣中和市 : 吳氏總經銷,1999
《台灣民間故事》,王詩琅著,王灝圖,台北市:玉山社出版,臺北縣中和市 : 吳氏總經銷,1999
《三年小叛五年大亂,臺灣社會變遷》,海峽學術出版:問津堂總經,2003
《臺灣人物誌》,海峽學術出版:問津堂總經,2003
《臺灣社會生活》,臺北市:中國民俗學會,1987
《日本殖民地體制下的臺灣》,臺灣風物雜誌社,1978
《王詩琅全集》,王詩琅撰,張良澤編,高雄市:德馨室,1979
1:鴨母王,卷2:孝子尋母記,卷3:艋舺歲時記,卷4:清廷臺灣棄留之議,卷5:余清芳事件全貌,卷6:三年小叛五年大亂,卷7:臺灣人物誌,卷8:臺灣人物表論,卷9:臺灣文學重建的問題,卷10:夜雨,卷11:喪服的遺臣。

四、相關研究

專書:
林文寶,《王詩琅與兒童文學》,台北市:行政院國科會科資中心,1995
張恒豪編,《王詩琅朱點人合集》,台北市:前衛,1991
張炎憲、翁佳音合編,陋巷清士-王詩琅選集》,臺北縣板橋市:稻鄉,2000

論文:
徐淑雯,<王詩琅兒童文學研究>,碩士論文中國文化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2005
卓英燕,<王詩琅臺灣民間文學作品之研究>,碩士論文國立花蓮師範學院
民間文學研究所,2005
葉瓊霞,<王詩琅研究>碩士論文臺南國立成功大學歷史語言硏究所,1991

五、資料來源

張恒豪編,《王詩琅朱點人合集》,台北市:前衛,1991
張炎憲、翁佳音合編,陋巷清士-王詩琅選集》,臺北縣板橋市:稻鄉,2000
國內館藏目錄整合查詢MetaCathttp://metacat.ntu.edu.tw/metacat2/app


以上資料由周詠盛收集整理

2014年3月20日 星期四

研究報告與寫作作業

小組成員:林意真 沈孟儒
小組主題:為什麼要遮掩?--女性身體探索與禁忌

我們想要理解女人「遮掩什麼」、「怎麼遮掩」、「為什麼遮掩」。主要研究女人的心態反映和行為。我們將使用以世界上的女性導演的電影與書寫的小說、散文為主去研究,試圖找出女性壓抑與探索之處,和這之後後產生的結果(心態和行為),並反照台灣現今社會,比較和世界其他國家的異同,找出女性在身體上的壓抑和探索的普遍性。

2013年12月8日 星期日

《淚與笑》

(一)《淚與笑》跋 葉公超

內容: 

讀馭聰的文章每令人想起中世紀時拉丁讚美詩裡一句答唱:Media vita in morte sumus。「死」似乎是我們亡友生時最親切的題目,是他最愛玩味的意境。但他所意識到的「死」卻不是那天早上在晨光晃耀之下八名綠衣的槓夫把他抬了出去的那回事,那場不了自了的結局原沒多大想頭,雖然我想他也知道是終不免於一次的,他所意識到的乃是人生希望的幻滅,無數黃金的希望只剩下幾片稀薄的影子,正如他自己在「破曉」裡所說:「天天在心裡建起七寶樓台,天天又看到前天架起的燦爛的建築物消失在雲霧裡,化作命運的獰笑,彷彿『亞儷斯異鄉遊記』裡所說的空中一個貓的笑臉。」讀者也許因此就把他看做一個悲觀者,或相信命運說者,我卻不這樣想,至少我覺得無需拿這些費解的名詞來附會他。從他這集子裡我們就可以看出他是個生氣蓬勃的青年,他所要求於自己的只是一個有理解的生存,所以他處處才感覺矛盾。這感覺似乎就是他的生力所在,無論寫的是甚麼,他的理智總是清醒沉著的,尤其在他那想像洶湧流轉的時候。他自己也曾說過:「在上帝創造世界之前,宇宙是黑漆一團的,而世界的末日也一定是歸於原始的黑暗,所以這個宇宙不過是兩個黑暗中間的一星火花……但是了解黑暗也不是容易的事,想知道黑暗的人最少總得有個光明的心地,生來就盲目的絕對不知道光明與黑暗的分別,因此也可以說不能了解黑暗。」惟其心地這樣明白,所以他才能意識到「……所謂生長也就是滅亡的意思。」這點他在「善言」,「墳」,「黑暗」裡說得最透徹,這裡也無需我再來重覆。他對於人生似乎正在積極的探求著意義,而壽命卻只容他領悟到這裡生長的意思,不過單就這一點的真實已足夠我們想念他的了。 
   
  馭聰平日看書極其駁雜,大致以哲學和文學方面的較多。有一次他對我說,他看書像Hazlitt一樣,往往等不及看完一部便又看開別部了,惟有LambHazlitt的全集卻始終不忍釋手。在這集子裡我們也可以看出他確是受了LambHazlitt的影響,尤其是Lamb那種悲刻的幽默(tragic humour)。以他的環境而論,似乎不該流入這種情調,至少與他相熟的人恐不免有這樣想的。我想這倒不難解釋。所謂「環境」或「生活」實在是沒有定義的東西,因為我們與外界的接觸往往產生含有極端複雜經驗,這些經驗所引起的反應更是莫測深淺的問題。幼稚的心理學至少可以令我們相信它這一點點的虛心。Wordsworthlow living and high thinking當然是很可能的,不過也只是一種可能的化合,反之固未嘗不可,但亦未必必然。這話,讀者要明白,全是活人閒著為理論而說的,其實馭聰的生活何嘗真是high living。他的文章可以說是他對於人生的一種討論,所謂人生當然是只限於他經驗裡所意識到的那部分。經驗有從實際生活中得來的,有從書本子得來的;前者是無組織的,後者乃經過一種主觀情感所組織的。在一個作家的生活中大概這兩種經驗是互相影響著。它們如何的互相影響即是一個作家如何組織他的經驗的問題。關於這點,似乎沒有詳論之必要。我要簡略的說明這些,因為我感覺馭聰對於人生的態度多半是從書裡經驗來的,換言之,他從書本裡所感覺到的經驗似乎比他實際生活中的經驗更來得深刻,因此便佔了優勝。這種經驗的活動也曾產生過偉大的作家,雖然馭聰未必就因此而偉大。所以,我覺得他的文章與他的生活環境並不衝突;他從平淡溫飽的生活裡寫出一種悲劇的幽默的情調本是不希奇的事。 
   
  馭聰作文往往興到筆流,故文字上不免偶有草率的痕跡,唯寫「吻火」,「春雨」和最後這篇論文卻用了些功夫。「吻火」是悼徐志摩的。寫的時候大概悼徐志摩的熱潮己經冷下去了。我記得他的初稿有二三千字長,我說寫的彷彿太過火一點,他自己也覺得不甚麼滿意,遂又重寫了兩遍。後來拏給廢名看,廢名說這是他最完美的文字,有爐火純青的意味。他聽了頗為之所動,當晚寫信給我說「以後執筆當以此為最低標準。」Lytton Strachey這篇論文是他的絕筆。他最後那一年很用心的去看了許多近代傳記作品,尤注意StracheyMaurois二人的方法,因為他自己也想開首寫一本長篇的傳記。Strachey死後,他又重把他的作品細讀一遍,然後才寫成這篇,前後大致用了三四個月的工夫。悼Strachey的文章,長篇的,我在英法的刊物上也看過四五篇。(大概只有這多吧,)我覺得馭聰這篇確比它們都來得峭覈,文字也生動得多。我希望將來有人把它譯成英文,給那邊Strachey的朋友看看也好。 
   
  馭聰的翻譯共有二三十種。我聽說他所譯注的「小品文選」及「英國詩歌選」都已成為中學生的普通讀物。我是不愛多看翻譯的人。他的也只看過這兩種,覺得它們倒很對得起原著人。他的遺稿中有半本Lord Jim的翻譯及零星隨錄數十則,其餘的他都帶走了。 
   
  二十二年除夕葉公超謹跋


(二)《淚與笑》序 廢名

内容: 
 
秋心之死,第一回給我喪友的經驗。以前聽得長者說,寫得出的文章大抵都是可有可無的,我們所可以文字表現者只是某一種情意,固然不很粗淺但也不很深切的部分,今日我始有感於此言。在戀愛上頭我不覺如此,一晌自己作文也是興會多佳,那大概都是作詩,現在我要來在亡友的遺著前面寫一點文章,屢次提起筆來擱起,自審有所道不出。人世最平常的大概是友情,最有意思我想也是友情,友情也最難言罷,這裡是一篇散文,技巧俱已疏忽,人生至此,沒有少年的意氣,沒有情人的歡樂,剩下的倒是幾句真情實話,說又如何說得真切。不說也沒有甚麼不可,那麼說得自己覺得空虛,可有可無的幾句話,又何所惆悵呢,惟吾友在天之靈最共歎息。古人詞多有傷春的佳句,致慨於春去之無可奈何,我們讀了為之愛好,但那到底是詩人的善感,過了春天就有夏天,花開便要花落,原是一定的事,在日常過日子上,若說有美趣都是美趣,我們可以「隨時愛景光」,這就是說我是不大有傷感的人。秋心這位朋友,正好比一個春光,綠暗紅嫣,甚麼都在那裡拼命,我們見面的時候,他總是燕語呢喃,翩翩風度,而卻又一口氣要把世上的話說盡的樣子,我就不免於想到辛稼軒的一句話,「倩誰喚流鶯聲住」,我說不出所以然來暗地嘆息。我愛惜如此人才。世上的春天無可悼惜,只有人才之間,這樣的一個春天,那才是一去不復返,能不感到摧殘。最可憐,這一個春的懷抱,洪水要來淹沒他,他一定還把著生命的槳,更作一個春的掙扎,因為他知道他的美麗。他確確切切有他的懷抱,到了最後一刻,他自然也最是慷慨,這叫做「無可奈何花落去」。孔子曰,「朝聞道,夕死可以矣」。我們對於一個聞道之友,只有表示一個敬意,同時大概還喜歡把他的生平當作談天的資料,會怎麼講就怎麼講,能夠說到他是怎樣完成了他,便好像自己做了一件得意的工作。秋心今年才二十七歲,他是「齎志以歿」,若何可言,哀矣。 


若從秋心在散文方面的發展來講,我好像很有話可說。等到話要說時,實在又沒有幾句。他並沒有多大的成績,他的成績不大看得見,只有幾個相知者知道他醞釀了一個好氣勢而已。但是,即此一冊小書,讀者多少也可以接觸此君的才華罷。近三年來,我同秋心常常見面,差不多總是我催他作文,我知道他的文思如星珠串天,處處閃眼,然而沒有一個線索,稍縱即逝,他不能同一面鏡子一樣,把甚麼都收藏得起來。他有所作,也必讓我先睹為快,我捧著他的文章,不由得起一種歡欣,我想我們新的散文在我的這位朋友手下將有一樹好花開。據我的私見,我們的新文學,散文方面的發達,有應有盡有的可能,過去文學許多長處,都可在這裡收納,同時又是別開生面的,當前問題完全在人才二字,這一個好時代倒是給了我們充分的自由,雖然也最得耐勤勞,安寂寞。我說秋心的散文是我們新文學當中的六朝文,這是一個自然的生長,我們所欣羡不來學不來的,在他寫給朋友的書簡裡,或者更見他的特色,玲瓏多態,繁華足媚,其蕪雜亦相當,其深厚也正是六朝文章所特有,秋心年齡尚青,所以容易有喜巧之處,幼稚亦自所不免,如今都只是為我們對他的英靈被以光輝。他死後兩週,我們大家開會追悼,我有輓他一聯,文曰,「此人只好彩筆成夢,為君應是曇招華魂」,即今思之尚不失為我所獻於秋心之死一份美麗的禮物,我不能畫花,不然我可以將這一冊小小的遺著為我的朋友畫一幅美麗的封面,那畫題卻好像是最潦草的墳這一個意思而已。 
   
  二十一年十二月八日